ISSN 1016-1007 GPN2005600032
前期出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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編輯室報告 / 馮建三  
編輯室報告

      「個人收視記錄器」在1987年啟用於美國,1993年台灣引入,取代先前的電話調查。當時,台灣的廣告市場還是賣方(台、中與華視,老三台的)市場,新興的衛星頻道開始攻堅,原限於地方的658個零散電視市場,逐漸一統(衛星頻道已起步,有8或9個)。到了1997年,落地台灣的衛星頻道超過130個。由於壓制之外,台灣欠缺電視政策,致使老三台的殞落速度與幅度,舉世第一;反映在電視的廣告市場,就是買方(廣告主)主導,並在「個人收視記錄器」及其他方式(如「一分鐘收視率」)的羽翼下,形成今日台灣電視的面貌。

  林照真的〈電視新聞就是收視率商品〉取2006年7月一整個月四家新聞台晚間六至八點的「每分鐘收視率文本」,發現收視率前15名的新聞總數2051則,有關當時總統陳水扁家庭就佔313則,如果再加上犯罪(278)、消費(213)、影劇娛樂(192)及弊案(141),已經囊括約55%的收視份額。與此對照,國際新聞是50則。對於這種「電視新聞」超高度「同質化」、「新聞種類嚴重失衡」,作者說2007年4月「國家通訊傳播委員會」禁止廠商提供「每分鐘收視率」資料給電視台的作法,雖然正確,但在沒有「破除收視率資料代表觀眾的迷思」前,收視率「操控」電視人的情景,還是會存在。


    電視市場高度零散,報業則相對寡佔。四家綜合報紙囊括八九成的台灣日報市場,邱宜儀與蘇蘅取其中的《自由時報》、《中國時報》與《聯合報》,內容分析三報在1998(當選台北市市長)至2007年(辭國民黨主席)之間,每則字數超過一百字的855則新聞,究竟如何再現「政治明星、媒體寵兒」馬英九。作者發現,三報雖然出現愈來愈多的政治人物之軟性報導,「焦點從公共場域轉移到私人領域」,但「政治名人」框架並未一體適用於三報,仍得看「媒體選擇」而定。如中時與聯合報導馬英九的新聞量是自由的四倍多,前兩報的正面報導是58% 與63%,自由則「負面居多」。


   報紙追逐名人,電視整點新聞跟風成了習慣,但廣播或電視的專訪,相對就比較有些變化。江靜之在2007年3月至2008年6月,前後累計三十餘小時,訪問了十位廣電專業新聞人十九次。表面上,一對一(不是一對多)的訪問稀鬆平常,但從題材的選擇、受訪人物與訪談的呈現,其實大不容易。作者整理之後,得出若干足以輝映或修訂理論文獻的發現。許多受訪者說,其廣電專訪如同「報紙社論」,用來「補足…新聞深度的不足」,他們所屬的工作機構之性質,固然會影響其訪問設計,但訪問人的職務、位階及資歷差異,乃至於更大的「社會及媒介情境」與「新聞意理」,其實都對其訪談過程與結果,產生牽制。


     在台灣,一直到現在,報紙仍舊是電視整點新聞及其專題訪談的「衣食父母」,以其較多的編採人力及部署,供應廣電新聞與時論所需要的題材、資料乃至於觀點。如果這些報紙與廣電傳媒互為援引,為社會之符號穩定提供主流的基礎,那麼,網絡空間似乎讓人另有遐想。王右君說,從1994年第一個同志(MOTSS, member of the same sex)BBS在台灣學術網絡出現後,至今網絡的同志論壇也是其「身份展演」的絕佳「場所」。通過關鍵字搜尋,她在2002至2007年間,以立意方式選擇案例,進行「生理男同志」的話語分析。作者說,身體與身份的關係至關緊要,因此儘管是不見其形的「虛擬」場域,憑藉「暱稱、自我定義、語彙選擇」,還是很清楚地標明個人在同志(如基進與保守兩端之間的)光譜,佔了那個位置。何謂主流與正當的道德與權力現象,還是存在,至若傳媒再現的同志集體之刻板印象(如性愛轟趴之被大肆負面報導),在同志論壇也「引發論戰」。「MOTSS論壇…看似安全…然而…並非天堂」。


   不過,王右君提請讀者注意,該文不在追求全面的解釋或通則化,而是要「探索」其他存在的「多種可能性」,從中提煉「理論開發」所需要的養分,進而支援實踐。就此來說,本期的「研究誌要」,以及兩篇書評與「當代論壇」欄目的四篇報告,也有相近的用心。鄭凱同介紹《在黑夜的死寂中歌唱》,自期與其以「不切實際」為藉口,不如肯定與發掘微小抵抗的可能機會。蔡如音品評《文化擴至與亞洲的全球化:著作權、盜版與電影》時,對於教育部等政府單位在跨國財團與本地小資本的牽制下,致使有關文化近用與文化產製的矛盾關係,「在『禁』的氛圍中無法討論」,期期以為不可。她希望前書的作者「說服著作權不能只是法律的論述」,「鼓勵更多的朋友已多元的方式介入著作權的全球論述」。吳筱玫、周芷伊的〈Tagging的分類與知識意涵〉處理的是日常生活的分享行為,「雖小道,必有可觀者焉」。傳播科技促進的社會實踐之規模與效能,因受限於人為的法律阻撓,迄今還沒有達成其潛能於萬一。作者選取並觀察與紀錄2008年2至6月的flickr首頁相片19張,指出「下標籤(Tagging)」固然不能說帶來新的秩序空間,但通過這個方式所帶來的經驗,打破了二元對立的現象,也「拉近了正統知識分類與日常生活經驗之間的距離,化解了主體/客體、理性/感性、階層/水平之間的界線」。


   莊迪澎、葉蔭聰、溫雲超與管中祥分別撰寫的馬來西亞、香港、中國與台灣的另類傳媒沿革及其近況,宗旨也在這裡。究竟,「另類與主流,獨立與國家」之間,如何看待與定位?三十年前,馬來西亞、香港、中國與台灣的另類、獨立媒體,先後取得運作空間,以雜誌形式為主。


   獨立未久的馬來西亞,在1977年有國民覺醒運動,並在1980年創辦(英語的)《激流月刊》,主事者為了發聲自主,刻意拒絕廣告至今。時代氣氛在香港亦見鮮明的展現,既有1967年事件,也有《中國學生周報》的自主與親美、《70年代雙週刊》的激進,乃至於第四國際的雜誌;許鞍華的《千言萬語》則以影像側錄當年的風貌。在中國大陸,單在北京,就有55種民辦刊物,臺北的「中共研究雜誌社」曾編纂20輯《大陸地下刊物彙編》。台灣也很熱鬧,《台灣政論》發行四期而腰斬,但不多久,一些俗稱(國民)黨(以)外(的)雜誌爭先恐後搶出頭,混合著中產階級的、自由主義的、社會主義的、第三世界取向的、中華民族主義取向的、鄉土在地的刊物,紛雜並呈。甚至,地下(有線)電視台也已經冒出台面。 
三十年後,四地的有心人在港台兩地,同步推出這四篇文章。聚首之後,來日是否能夠成長、茁壯,甚至百尺竿頭,顯係巨大挑戰。


    一方面,作為辯證體的一個面向,有依附就有獨立,有主流就有另類,有壓迫就有反抗,有正經八百就有遊戲人間,有意義就有無聊。獨立與另類必然繼續存在,無庸置疑。在最高壓的年代,都會有政治笑話作為人心的抒發;高壓不在,反倒讓人心消彌於散渙。我們需要斟酌與集思廣益的是,另類媒體與主流的關係,獨立媒體與國家的關係,除了是監督與抨擊,除了是防範與對抗,還可以是什麼?或者,更正確地說,還應該是什麼?雖然規範的權柄不在我們手上。


   箇中答案其實內在於四份報告提及的經驗。一是要善用國家機器的內部分裂與衝突。中國在1989年以前,而特別是在文革後期至政權穩定前,地下刊物勃發一時,在六四前夕,其主流刊物才得以出現異見。馬哈地與安華的權力紛爭,開啟馬來西亞1998年以後的言論空間,進步華文作家的結合與網路傳媒的開拓,都在此時發生。1970年代的國際局勢巨變,侵蝕國民黨在台灣的正當性宣稱,順此再生本土化之說,衍生其後國民黨主流與非主流派、所謂
統派與獨派的抗衡,在這期間,立足於本地的聲音及不同光譜的異見,有了較多的現身機會。


   國家機器本身是否出現裂隙,原因眾多,不是有心人能夠掌握,只能見縫插針。這裡,就是獨立傳媒必須踏出的另一步。人們理當勇於提出、端正自身而無畏收編的流言與風險,理直氣壯責成國家必須提供資源,作為另類與獨立傳媒之用。這個認知特別重要的原因是,儘管所有人都希望有朝一日,會有更大規模的「自由人的聯合體」之出現,讓所有人得以在此悠哉,不受組織的拘束,卻有組織的效能所提供的便利。然而,如實考察,我們看到政府的規模持續在擴大。「稅收」是政府規模大小與職能多寡的指標,以富裕國家組織OECD為例,稅收占其國民所得的平均比重,1975年是29.7%,2004年是35.9%。1979、1980年英美領袖由柴契爾夫人(Margaret Thatcher)與雷根(Ronald Reagan)出任,後人稱之為「經濟新自由主義」,但其實是以「強勢國家機器」推動「自由市場」(strong state, free market)。政府角色的不得不吃重,也從去(2008)年入秋以來日甚一日,以美國啟始、迅速波及歐洲與亞洲的金融核爆,至今無法不由各國政府出面搶救,窺見一斑。(當然,搶救能否湊效,是另一回事。)


   追求另類可能性的人,自然不肯聽任政府在擴大的過程,只是圖謀私人利益、只是資本增殖的盲動流竄、只是收拾資本禍端的後盾。雖然細微,惟事實上,從稅收取得多數財源的大學與公共傳媒(電視),有一小部分已經是橋樑,襄助了另類傳播內容的生產與流通。香港的藝文團體取得藝術發展局的資助而創辦雜誌、大陸《朋友通信》(服務同志的刊物)與《民間》等刊物由供職大學的人力投入、台灣媒改社團以大學教研人手為主力,都可以算是這個角色的承擔。香港電台若能轉型至公共電台,台灣的公共廣電集團若能有更大的規模,就會更加符合這個要求。


   近鄰南韓既因歷史的意外暴力,又因市民的努力投入,阿里郎責成其政府提供公共與獨立傳媒資源的成績,非常可觀,值得世人理解。無論是傳媒比較不自
由的中馬,或是已經自由化的港台,都會從中取得不同的領悟。


   1979年12月首爾發生政變,次年光州事件後,統治者為鞏固政權而將私人電視全部轉為公營體制,另將所有廣電廣告由國家成立公社仲介,並提撥其收入6% 做為廣電基金,用於公益。隨南韓政權民主化,前述體制留存至今(2008年上任的李明博總統是否會改變之,得繼續觀察),但其公營機構的民主內涵已經隨社會更新而進步,其廣電基金的運用也因為法規的改良及市民團體的參與,慢慢遠離過去基金的惡名,不再等同於酬庸與籠絡。


   大約從2002年起,南韓最大的廣電集團KBS第一頻道,每週六在中午時段,播出25分鐘由市民團體自己製作,且由基金資助相當經費的電視節目,地方有線台也有類似設計。南韓另有一獨步全球的獨立媒體,這就是完全由市民團體經營的RTV衛星頻道。廣電基金一年補助180萬美元,獨家壟斷的衛星電視平台SkyLife再另提供60萬。RTV自稱有五大原則,「參與與近用、多樣、民主與自主、自我表意及傳播(培力),以及獨立」,它以這些經費的部分經營「市民網絡中心」(Citizen’s Network Center),強調「如何以批判的角度」拍攝影視作品,每日製播15小時節目。


   自詡獨立的邊緣與另類傳媒,固然得有精衛填海、愚公移山與薛西佛西斯的精神,卻又理當同時要有滲透與變化主流的準備及企圖,游擊戰與正規戰總是同時進行,陰陽相隨,虛實共生。


2009/ 春
No.9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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